作者：华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北京对外开放研究院研究员，国际经济贸易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郭可欣（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博士生）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将“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置于重点工作任务首位，对“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与“扩能提质服务业”作出系统部署。2025年我国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比重已达46.1%，增速持续领先商品消费，标志着中国经济正从商品主导迈向服务驱动。服务消费的增长绝非简单的规模扩张，其核心在于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推动供给体系实现从提供标准化“功能”到创造具身性“意义体验”的深刻跃迁，通过价值创造激发新需求，为高质量发展构筑持久内生动力。

需求跃迁：从“功能拥有”到“意义体验”

当前，驱动消费的核心逻辑正发生转变，消费决策的关键已从衡量商品功能与价格，越来越多地转向追寻服务所承载的意义体验、情感连接与身份认同。其深层动力源于社会关系结构的演变：传统地缘、业缘纽带弱化，个体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归属日益依赖于自主构建的趣缘社群与价值共鸣。这标志着消费的核心价值正从工业时代的“工具理性”转向数字时代的“意义理性”。

消费图景也因此随之深刻变化，以青年和新兴中等收入群体为代表的消费主力展现出“精打细算”与“意义投资”并存的复合逻辑，其衡量标准已从“性价比”升维为“心价比、情价比”——为心理满足与意义感支付溢价的意愿。对情感价值的追求正从“悦己”的即时快乐向“愈己”的长期疗愈与能力构建演进，消费者愈发寻求能提供情绪管理与心理滋养的深度服务，通过消费投资于人格的丰盈。这种以情绪为新内核的消费形态，和疗愈经济、体验经济、悦己经济深度交织，打造出“情绪式和体验式服务”消费新场景。与此同时，“平凡叙事”的价值发现逐渐兴起，消费者更多地从日常生活中汲取治愈力量，对于情感需求的满足路径更趋碎片化、去中心化。

然而，需求侧的深刻进化映照出供给侧的“价值滞后”，市场仍存在大量浅层、同质化的“工具性”供给——不少“国潮”产品停留于符号堆砌，文旅项目陷入“模板化”复制。其根源在于供给思维仍停留在标准化“功能”层面，未能洞察消费者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安放情感、确认自我的“意义场景”。这种结构性错位，体现了《报告》中指出的服务业“供给接不住需求”的核心症结，也指向了对“扩能—提质”变革的紧迫需求。

范式革命：从“调节需求”到“引领价值”

面对需求向“意义体验”的深刻跃迁，以消费券、补贴为代表的传统政策工具虽能短期激发存量需求，却无力破解优质供给稀缺的根本矛盾。当消费者甘愿为情感认同支付“心价比”溢价时，增长的关键已非购买力本身，而在于市场能否提供足够稀缺的“意义载体”与“价值原型”。

《报告》提出“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和促消费政策并举”，其中“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的关键一方面在于通过“做加法”培育新增长点，另一方面在于通过“做除法”破除消费壁垒——这正是从“调节需求”转向“引领价值”的核心要义。前者旨在优化存量需求的实现效率，后者则通过前瞻性洞察社会情感与文化认同的演进，以创新供给激活乃至定义全新的消费可能性。

这一变革的深刻性在于，它要求政策焦点从周期性的需求侧调控，转向构建能够激励持续性“价值创新”的生态系统。政策的中心功能应转向为意义创造活动降低制度成本、提供包容环境，通过激发供给端在情感、精神等维度的系统化创新，源源不断地孵化出满足人民美好生活向往的新服务与新场景，从而开辟一条由意义消费驱动、更具韧性的增长通道。

供给创新：构建“场景化、融合化、数字化”的新供给体系

将“引领价值”转化为增长现实，关键在于推动供给体系完成从提供“工具”到创造“体验”的深刻变革，通过场景化、融合化、数字化三条路径进行系统性创新，由场景化定义价值内核，融合化实现价值交付，数字化提供价值创新的底层支撑，以“扩能提质”为核心，将《报告》中关于服务业发展的战略部署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方案，系统性地开辟服务消费新增长空间。

场景化供给：从功能交付到意义锚点。场景化供给的核心，在于将服务从解决具体问题的功能，重塑为承载情感叙事与价值认同的体验。这要求供给方能将普遍的社会情感（如对归属、疗愈、文化自信的渴望）转化为可沉浸感知的消费现场。例如，在交通服务领域，依托高铁网络打造“移动的文化客厅”，让旅程本身成为融合地域展示与轻社交的消费场景；在家政与养老服务领域，“智慧养老管家”模式集成健康监测、生活照料与情感陪伴，将分散服务重塑为有温度的一体化关怀方案等，都是呼应《报告》提出的“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的消费新场景，也是供给侧对消费者美好生活向往的具体回应。

融合化供给：从业态叠加到价值网络。《报告》提出“深化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融合发展试点”，并将“支持人工智能在信息技术服务、人力资源服务、文旅体商融合等方面的应用”作为政策举措重点之一。融合发展旨在通过打破产业边界，构建以消费者个性化旅程为中心的“动态价值网络”，通过“文商旅体展”等元素的系统融合，形成复合型消费生态，激活融合化驱动价值创造的乘数效应。例如，在汽车后市场与旅居服务领域，可基于用户偏好，实时联动露营基地、非遗工坊、户外向导与特色食宿，生成“一站式”主题探险方案；在体育赛事与演出服务领域，围绕IP这一“情感引爆点”，系统设计配套的住宿、餐饮、文创等链式服务，将瞬时人流转化为持续消费留量。

数字化供给：从效率工具到创新基座。数字化供给的核心，并非服务的线上化迁移，而是通过技术赋能实现对体验深度的挖掘与服务边界的扩展，使供给侧从“工艺改进”迈向“模式创新”，持续拓展消费的边界与内涵。通过降低试错成本、提供实时反馈和柔性响应，催生过去难以想象的新服务模式。在网络视听领域，AIGC正推动内容从单向传播转向“可交互、可陪伴”的情感载体，催生适应“愈己”需求的沉浸式疗愈内容。

制度基石：构建支撑价值创新的治理生态

新供给体系从蓝图到落地，离不开适配的制度保障。这需要以“深化改革”“创新驱动”精神为引领，聚焦破壁垒、强赋能，构建一套有效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激励价值创新的全周期治理生态，将“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的战略路径固化为可持续的制度优势，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包容审慎的监管框架：为新模式提供试错空间。面对情绪疗愈、AI陪伴等全新服务形态，需要积极探索“监管沙盒”、试点备案等弹性机制，在划定安全与伦理底线的前提下给予试错空间，并加快制定与新兴场景适配的质量与数据标准。按照《报告》提出的“有序放宽服务业准入限制”，以改革破除隐性壁垒，为创新提供合规通道。

透明可靠的信用与标准体系：构筑服务消费的信任基石。服务的无形性使得信任成为交易核心。要建立健全覆盖家政、养老、文旅等领域的服务承诺公示与动态信用评价机制，将履约信息全面纳入公共信用平台，将“体验不确定性”转化为透明的“信用资产”， 加强消费者权益保护，让老百姓敢消费、愿消费。

精准导向的要素支持：滋养创新模式的成长生态。要素配置应从“补贴主体”转向“激励场景”。财政金融支持聚焦降低新场景新业态孵化的初始风险，用好新设的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以乘数效应激活市场活力。人才培养方面，加快认定“体验设计师”“数字场景策划”等新职业，深化产教融合培养跨界人才，为服务业“扩能提质”提供源头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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