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网专论】培育县域特色产业集群要选准路径守好边界

　　作者：张海鹏（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总编辑、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

　　县域经济是国民经济的基本单元，是推进高质量发展、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支撑。进入新发展阶段，不少县域仍受自身资源禀赋制约，发展产业普遍面临布局零散、区域同质化竞争等难题。一些地方的成功探索表明，县域实现经济突围，不在于产业布局全面开花，而在于集中力量把特色优势产业做深做透，打造市场竞争力突出、品牌辨识度鲜明的产业集群。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要求，“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培育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推动兴业、强县、富民一体发展。”但不同县域资源禀赋、发展基础、市场对接能力等存在巨大差异，培育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必须坚持因地制宜，既要选对发展路径，也要守好发展边界。

　　现实逻辑

　　培育特色产业集群，首先源于县域发展的现实约束。大多数县域在资金、人才、土地上存在“天花板”，“撒胡椒面”式的铺摊子难以为继，只有握指成拳、投向优势赛道，才有望实现突破性增长。历史上部分县域追求“大而全”“小而全”，带来重复建设、低价竞争。要素越紧、同质化竞争压力越大，越要回到自身禀赋上找方向，聚焦主导产业恰恰有利于错位发展。

　　培育特色产业集群，也是促进人口集聚与就地城镇化、增强县域经济韧性的现实选择。特色主导产业能够吸纳本地劳动力就业，带动生活性服务业繁荣。例如，贵州榕江借“村超”火热出圈，全县酒店民宿床位翻倍增长，新增经营主体近万家，带动数以万计群众就近就业增收，产业激活就业、带动消费的效果显而易见。成熟的特色集群还会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生态，其冗余性与互补性远比孤立环节更能扛住冲击。

　　当前，推进特色产业集群的外部条件正日趋有利。消费市场细分升级，为县域特色产品打开了需求空间；交通、互联网、现代物流体系持续下沉，明显降低了流通成本；数字技术普及，给传统县域带来了换道超车的机会；乡村振兴与区域协调发展的政策资源不断向县域倾斜。条件有利，不等于可以盲目铺摊子；恰恰因为机会多了，更要把有限资源投向真正有禀赋支撑的赛道。

　　因地制宜

　　为什么坚持因地制宜？原因是县域条件千差万别。例如，资源禀赋上，有的县拥有多项地理标志产品，有的县积淀着一系列传统工艺，有的县掌握产业配套；区位上，有的县毗邻中心城市，有的县偏远但要素成本低；市场连接上，有的县渠道稳定，有的县还得从零起步。差别如此之大，决定了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集群培育模式。同一产业在甲县风生水起，到乙县很可能水土不服。

　　集群的本质，是在特定空间里把分散的生产力组织成“集体力”。马克思研究分工协作时曾指出，协作不仅提高个人生产力，还创造了一种新的生产力，这种生产力本身就是“集体力”。集群的竞争力，正来自分工深化带来的专业化效率、协作网络降低的交易成本、地理邻近带来的知识溢出。但这一机制要真正发挥作用，也是有条件的。产业选择要基于真实比较优势，而不是行政意志；县域要具备或能够构建基本的配套能力；地方政府要在要素供给和营商环境上形成支撑；主导产业要与外部市场建立稳定连接，等等。条件具备，集群就能顺势而生；条件不足，硬“聚焦”只会造成资源错配乃至“砸锅”。

　　“集体力”的来源本身也有层次之分。分工带来的专业化效率，主要靠市场的自发演化，政府至多顺势引导；协作网络降低的交易成本，市场可通过自组织完成，政府也可以在物流、园区、融资等公共品上助力；地理邻近带来的知识溢出，则高度依赖企业间的信任积累和本地产业生态的长期发育，行政力量很难凭空造出来。市场能自发形成的部分，政府不必越俎代庖；市场难以形成的部分，政府才应在要素供给和公共品上补位。因地制宜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立足现实条件破局突围的起点，也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有效结合的具体实现方式。

　　四条路径

　　路径回答“怎么做”的问题。立足自身禀赋，县域可从选产业、建链条、优环境、谋接续四个方面系统推进，久久为功。

　　一是发挥比较优势，选准特色产业。找准主导产业，是集群培育的起点，也是成败关键。既要结合资源禀赋和消费升级、产业转移趋势进行研判，也要通过充分调研论证再定方向，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宜农则农、宜工则工、宜商则商、宜旅则旅。河南通许既不毗邻超大城市，也没有雄厚的工业底子，却依托“通许小麦”地理标志、周边薯类种植基础和优质水资源，把酸辣粉确定为支柱产业，从传统农业县成长为“中国酸辣粉之都”；湖南双峰立足丘陵地貌，专攻丘陵小型农机这一细分赛道，成长为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产业一旦选定，就要保持战略定力，不能频繁换赛道，陷入“翻烧饼”式的摇摆。

　　二是集中要素资源，完善产业链条。集群培育要由点及链、集链成群，立足现有家底围绕主导产业搭建本地生态，不贪大求全，优先补齐最紧迫的环节。通许建起酸辣粉产业园、淀粉产业园、京东物流产业园，夯实了硬件载体；向上做强本地能落地的研发设计、种源供给，向下做强精深加工、品牌营销、电商物流，补上生产性服务业的短板。山东金乡大蒜从初级蒜头衍生出蒜油、蒜粉、黑蒜、大蒜素等40多种深加工产品，出口占全国七成以上；山西定襄聚集数百家锻造企业，本地配套体系完备，产值突破200亿元，产品进入西门子、通用电气（GE）等跨国企业供应链。全链条配套，正是集群做大的根基。对市场主体，要形成龙头企业引领、中小企业配套、农户广泛参与的分工格局，让产业发展和群众增收同频共振。

　　三是优化营商环境，激发主体活力。政府要当好“店小二”，立足本级权限精简审批、清理不合理收费、规范行政执法，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同时保护好企业家精神，搭建常态化政企沟通渠道。过去的实践充分表明，针对企业不同成长阶段分层施策，是优化营商环境的有效抓手。浙江安吉发展装备制造产业，对初创企业重在搭载体、不干预具体经营，对成长期企业推动落地应用场景、组织产业链对接，对冲刺龙头期企业做好要素协调保障，推动产业从“中国椅业之乡”迈向先进制造高地。政府做的是搭台，不是唱戏，这才是政企关系应有的分寸。

　　四是前瞻谋划布局，做好接续产业。集群培育不是一劳永逸。主导产业进入成熟期后，要引导企业向微笑曲线两端攀升，用数字技术、绿色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也要依托既有的物流、人才、市场资源，就地孵化关联新业态。黑龙江肇源立足“鱼米之乡”底色，推广稻虾共作，寒地小龙虾养殖规模不断扩大，成为乡村振兴新的增长点。同时，县域要建立产业风险研判预警机制，盯住技术变革、市场周期和资源环境约束，提前布局接续替代产业，防止单一产业衰退引发县域经济震荡。

　　温故可知新，选得准是前提，建得实是根基，环境优是保障，走得远是归宿，四条路径一环扣一环，缺了哪一条都不完整。

　　守住边界

　　路径回答怎么做，边界回答什么不能做、什么条件下不能做。集群培育中的不少偏差，根源不在路径不清，而在边界失守。

　　切忌条件不足时强行聚焦。看到别的地区产业发展红火，就仓促照搬上马，忽略自身禀赋条件和真实市场容量，项目大多难以为继。培育集群的前提是具备真实比较优势和基础配套能力，条件不够还硬推“一县一业”，极易造成园区闲置、项目低效浪费。这并不是说基础薄弱的县域无所作为，而是应当先补齐基础条件再谈聚焦，或者从更小的细分切口起步，不必一步到位强求形成“一县一业”格局。

　　防范单一产业带来的结构性脆弱。县域经济高度绑定单一主导产业，行业一旦周期下行又没有接续缓冲，地方经济容易遭受剧烈冲击。集群要的是“聚焦”，不是“孤注”。两者分野不在是否集中资源，而在3个可判断的条件。主导产业之外有没有关联产业和替代产业的生长空间，形成接续缓冲；主导产业处于产业生命周期的哪个阶段，若已进入成熟期甚至是强周期行业，单一化风险明显上升；县域有没有建立产业风险研判预警机制，能够对技术变革和市场周期作出前瞻响应。三者具备，“聚焦”就是理性策略；缺其一，“聚焦”便滑向“孤注”。邵东打火机的韧性，恰恰来自集群内部的多样性和互补性，而不是单一环节的规模扩张，这正是“聚焦”与“孤注”最直观的分野。

　　防范行政力量过度越位。行政力量过度介入微观经营，以行政决策替代市场选择，尤其要警惕把因地制宜简化成行政指定，用指标化方式圈定主导产业，造成要素错配。市场难以形成的部分，政府才应及时补位。政府的作用在于供给要素、优化环境、维护公平竞争，而不是替企业决定做什么、做多大。

　　破除低端锁定的路径依赖。一味扩大生产规模，不向价值链两端升级，长期就会陷入低端竞争。培育集群不能满足于建成产业，还要看产业在价值链中所处的位置。片面看重产能规模，忽视研发创新和品牌建设，短期能够拉动产值，长期却可能被锁死在分工体系的低附加值环节。区域公共品牌凝聚的是整个协作体系的综合信誉，抗风险能力和影响力远超单个产品品牌，这提醒各地在扩大规模的同时，必须同步推进质量管控、标准建设和品牌培育。

　　上述边界失守并非孤立现象，背后往往有系统性诱因。相邻县域围绕同类赛道招商引资，形成新的同质化博弈，根源之一在于考核与招商激励下的路径趋同，导致你有我也有、你强我也上的内卷；资源要素过度向主导产业倾斜，挤压本土小微特色产业的生存空间，症结在于行政配置偏好大项目、大集群，忽视小微主体的生态价值，大集群与小生态未能共生；对主导产业周期研判不足、缺乏风险预警与产业储备，则暴露了重当下增长、轻长期韧性的思维惯性。这些问题，都要在实践中加以防范化解。

　　也要客观看到，县域培育特色产业集群遇到的不少瓶颈，仅靠县级层面很难破解。省级及以上要强化统筹引导，做好顶层规划，引导各县错位发展，规避邻县同质化内卷；破除行政区划壁垒，推动跨县域产业协作与对外开放；在土地、资金、人才等要素上给予针对性倾斜；完善普惠性制度供给，夯实公共科技服务、利益联结机制。上级的制度供给，核心就是两件事——帮县域找准发展路径，助力县域守牢发展边界。县级主动担当作为，上级强化制度供给，双向同向发力，因地制宜培育特色产业集群才能行稳致远。

　　培育特色产业集群，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式。路径选得准，边界守得住，因地制宜才能真正落地。让因地制宜的产业选择在县域层面各展其长，把比较优势转化为竞争优势，把错位发展转化为发展胜势，才能共同筑牢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底座，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县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