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雷声（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了“大力促进学科交叉融合”的问题，强调启动国家交叉学科中心建设，深入实施基础学科和交叉学科突破计划。贯彻《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精神，在算法、大数据、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重构知识生产和传播格局的背景下，加强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交叉融合、实现理论创新，是推进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高质量发展的一个重要趋势。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只有通过学科交叉融合，把“经典阐释”“基础理论研究”与“平台—算法”“计算机科学”结合起来开展研究，在研究中掌握和利用数智技术工具，并在回应技术挑战中深化经典阐释和基础理论的研究，实现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建设范式的创新，才能走向高质量发展。

　　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交叉融合的方式和内容

　　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交叉融合，主要在于以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方法论为根基，打破学科壁垒，在回应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中实现理论创新。一般来说，交叉融合方式主要有三种：一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一级学科内部各二级学科之间的交叉融合。以问题导向为驱动，围绕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如“中国式现代化”“人类文明新形态”“共同富裕”等，实行六个二级学科交叉融合的联合攻关研究。二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与相关学科的交叉融合。一方面，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主动向相关学科输出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另一方面，向相关学科借鉴分析工具。三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和“数字人文与计算机科学”的交叉融合。在数智时代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之下，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围绕一些重要课题，如数字资本主义研究、人工智能赋能的分析等，结合计算机科学、信息管理，可以从“平台经济”“算法权力”“数据产权”中揭示问题的新形态。

　　这三种交叉融合方式反映了学科交叉融合的内容，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问题域聚合。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哲学社会科学要“不断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要实现这三方面创新，就必须以问题研究为导向，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通过设立跨学科平台联合攻关，形成问题导向的研究集群。此外，学科的交叉融合发展有利于形成学科新的生长点，通过以“问题”为中心的集成创新，可以把研究的视野拓展到新的领域。

　　第二，解释框架的创新。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解释框架创新，是在守正的前提下，在坚持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中，在坚守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的运用中，主动汲取能改造其他学科的理论资源，构建能够有效回应现实的、更具有解释力和指导力的话语体系。例如，智能技术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交叉融合，催生了“数字劳动”“数据商品”“新质生产力”等新的分析范畴，从而使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解释框架从“经典”延伸到“当今现实”。

　　第三，方法工具的扩展。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在坚持运用唯物辩证法分析问题的基础上，可以借鉴其他学科新的分析技术、研究路径，从而使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在经典阐释、文本研究、定性分析的同时，增加实证化、计算化、精确化的多维研究方法。例如，马克思主义对意识形态问题的分析，可以从经典文本的分析，扩展到对时代“话语场”的全景式扫描，即借助计算机的文本处理能力，对一个特定历史时期或一定的社会空间内出现的海量、异质、动态的话语，进行系统性的抓取、挖掘、分析，从而整体性地反映主流话语的构成和流变过程，使马克思主义关于意识形态问题的研究不局限于文本，而是能扎根于全社会的、数字化的、实时的话语现实之中。

　　交叉融合中的核心张力

　　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在交叉融合中的核心张力，是保持学科开放性与坚守学科主体性。在学科交叉融合中加强开放性，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理论基因和学科诉求，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在当代学术生态中必须要践行的任务。开放性，在学科交叉融合的语境中是指一个学科在与其他学科发生互动时，要允许自身在知识要素、问题议程、组织形式乃至评价标准上被影响、被修改。在概念上，可能会接受其他学科的术语；在问题上，可能会让其他学科的议题进入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核心议程；在理论上，可能会允许以其他学科的理论来扩充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命题；在方法上，可能会引入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在组织形式上，可能会打破学科建制，开展联合攻关。学科交叉融合带来的这些变化，必然要求坚守学科的主体性，同时根据学科的内在要求，决定接受其他学科术语、议题、方法的程度。开放不是无限度的，每个学科都有不可开放的底线要素，即学科认定的内在实体、学科的知识生产方式、学科的基本价值取向及学科的核心概念等。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内在实体，即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马克思主义发展史、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等变了，学科也就不存在了；分析问题的唯物辩证法变了，学科也就没有自身的特性了；学科的思想武装，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基本价值取向变了，学科就丢失了使命；学科的核心概念，即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等变了，学科的话语体系也就坍塌了。因此，学科在交叉融合中的开放不是无原则的开放，而是必须以坚守自身的主体性为前提，守住学科的灵魂，避免出现学科性质的变化。

　　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特定的研究对象、核心范畴和价值立场构成了该学科的标识。交叉融合的目的不是要淡化或消解学科标识，而是要在与其他学科的跨界对话中，使标识性概念、价值立场在新的问题域中获得更丰富、更具体、更有价值的内涵。交叉融合的目的，也不是让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变成某种“大杂烩”，或变成一个“筐”，而是要通过学科边界的主动跨越，激活马克思主义原本就具有的总体性视野和实践解释力，深化对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的研究，形成新的理论增长点或二级学科方向。交叉融合的目的更不是让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变成别的学科，而是要让它能够更充分地体现学科主体性。

　　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交叉融合不是单向的，必须有反向输出，向其他学科输送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力量。这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在交叉融合中把握好“保持学科开放性”与“坚守学科主体性”核心张力的重要方面，也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增强学术话语权、以学术方式证明自身具有普遍解释力的重要方式，更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发挥自身引领作用的重要路径。

　　交叉融合创新推进学科高质量发展

　　学科的高质量发展，是指学科发展的“好”和“强”。它是指通过创新驱动、结构优化、效能提升，最终实现学科从“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到“作出了什么贡献、解决了什么根本问题”的转变。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高质量发展，就在于要从追求学位点数量、招生规模、论文数量的“外延式扩张”，转向注重内涵、特色、效能与贡献的“内涵式提升”。因此，学科高质量发展的实质在于“会聚创新”，而学科交叉融合创新正是回应时代挑战、产出原创性知识的关键路径。

　　首先，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需要反思自身存在的学科“内卷化”状态，突破研究范式固化、研究议题重复等问题。与其他相关学科的交叉融合，可以通过提供外部刺激和新鲜的知识养分，打破学科内部知识生产陷入“低水平内循环”的状态，以及学科内部对话处于不断重复已知共识的状况。面对飞速变化的现实世界，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要强化学科内部的问题意识，拓展学术研究的视野，保持理论的清醒与定力，产出真正具有理论创新价值的成果，在理论探索和争鸣中推动认知边界的拓展。

　　其次，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必须注重问题驱动，回应复杂的时代命题，突破学术制度的惯性，建立起以问题为牵引、以平台为支撑、以协同评价为保障的新的学术生态系统。当代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基本上都是复杂的、跨领域的，只有通过与其他学科的交叉融合，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才能够增强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的能力，在解决中国与全球性问题中展现出科学性和真理性，从而实现真正的高质量发展。

　　最后，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需要实现“整体性研究范式”的突破，要有马克思主义理论“一整块钢”的方法论意识，并用于分析问题、揭示规律，从“碎片化”走向“整体性”，从学科的分散建制走向整体性的理论生产。交叉融合正是实现“整体性研究范式”突破的关键。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就是哲学、政治经济学、社会学及历史学等多学科思想精华的“会聚创新”。强调“整体性研究范式”，就是要回到马克思主义“在本质上是一个整体”的思想原貌，以此来破解学科理论的“肢解化”“碎片化”问题，实现学科的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