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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宪(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深圳研究院研究员)
在改革开放以来的各个历史时期,深圳始终是中国改革开放的“试验田”和“排头兵”,在创新和产业发展过程中形成并积累了诸多经验。在这些经验中,持续营建、优化创新和产业生态(以下简称创新生态)是其中一条基础性的重要经验。创新生态具有将创新和产业活动体系化的自组织功能,进而形成科技创新、产业创新与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因果链和共生链。因此,创新生态不仅是培育和壮大科技型企业,建设和完善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条件,而且是区域经济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基座。
创新生态具有自我强化和持续迭代的自组织功能
创新生态是一个系统,动态的生态化是其基本特征;自我强化、持续迭代的自组织功能,是其生态化的具体表现。生态化是生态学隐喻向社会、经济和创新领域引申产生的术语,指系统从简单、线性、科层式运行,转向模仿自然生态系统的运行逻辑:强调多元主体相互依存、要素循环、竞合共生,自组织协同演化、动态适应的转变过程。创新和产业活动生态化,就是创新从线性研发模式——科研、开发、产业化单向推进,转向创新生态系统模式的演化过程——多元主体交互、要素循环流动、依靠市场筛选、系统自组织迭代,不再依靠单一主体完成创新链的各环节。
深圳创新生态的典型特征是创新主体在企业:90%以上创新型(科技型)企业是本土企业,90%以上研发人员、研发资金、研发机构、职务发明专利和重大科技项目发明专利均出自企业。深圳全社会研发投入从2020年1510.8亿元增至2024年2453.1亿元,年均增长12.9%,2024年研发投入强度6.67%,居全国大中城市首位;其中,企业研发投入占比93.3%、稳居全国城市第一。这是自组织的微观基础——资源配置更多由无数市场主体自主决策完成,而非行政命令驱动,区域上出现全国领先的创新密度。
深圳产业创新路径可概括为“三级跃迁”: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为要素集聚期,“三来一补”承接全球产业链低端;2000年代到2010年代为链式突破期,华为、比亚迪等一批科技型企业向研发设计延伸;2020年代的当下为创新雨林形成期,硬科技、智能制造等密集出现。每次迭代都成了升级触发器,吻合迭代升级到新有序结构的自组织演化模型。如今,华强北在1.45平方千米内集聚35个专业市场、11.5万家商户,元器件采购、设计、打样、量产、出海全链条步行一公里内闭环,“上午设计、下午打样、次日量产、一周出海”,腾讯、大疆、大族激光都从“一米柜”起家。其演化逻辑是典型的正反馈:规模集聚→分工细化→交易与试错成本下降→吸引更多创业者。如今它又自组织迭代为OPC(一人公司)创新生态,集聚约500家AI+硬件科创主体。
除此之外,深圳构建了从风险投资到科创板或创业板的完整“创投资本链”。深圳成立千亿级产业引导基金、百亿天使母基金、20亿元种子基金、百亿人才基金,坚持“投早投小投长期”,从2011年“孔雀计划”到当前全市人才总量超719万、高层次人才超2.8万,粤海街道20平方千米内集聚上百家上市公司,这里的正反馈是:人才→企业→资本→更多人才→更多企业。深创投还被称作“创投行业黄埔军校”,培养的人才又创办出东方富海、前海母基金等新机构,创新密度不断提高。
创新生态与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因果链和共生链
科技型企业和现代化产业体系是深圳繁荣的坚实基础,其形成的直接原因是相对完善的创新生态。然而,科技型企业和现代化产业体系与创新生态还有着共生关系。两个主体彼此依赖,存在共生关系,基本特征是,依存性、同步耦合和整体性。例如,创新生态中的头部企业与中小企业,互相依赖、共生共荣;又如,民营企业壮大倒逼政府优化制度、改善营商环境,二者互相推动。
在深圳创新生态中,“物种”即科技型企业、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创业资本、地方政府和配套企业等,在各自的生态位形成多元共生关系。生态链结构中的创新链、产业链、产品链、供应链和服务链等,互相耦合、协同作用。各相关主体提供“养料”——人才、资本和服务等,使生态健康成长。在这种共生稳态之下,很难简单界定谁是“第一原因”。但若单独抽离某一类主体或要素,整个创新和产业链条都会受到冲击。
深圳创新生态的因果链,不是始于科研成果转化或溢出催生一批科技型企业,而是中小企业在市场需求激励和自身发展倒逼下,自主开展应用开发研究。企业成长带来回报,又带动自身投入和创投机构加大本地布局。随着这一因果链循环往复不断强化,各主体逐步进入共生状态:科研机构需要科技型企业承接成果实现产业化,企业需要科研源头供给技术迭代,创投资本依靠赢利项目实现投资退出,税收与就业又支撑政府持续完善科创基础设施。
深圳创新生态与科技企业、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共生关系,本质是城市供给场景与要素、头部企业牵引创新链和产业链,反哺创新生态形成创新和产业发展闭环。华为和深圳,比亚迪和深汕合作区是两个典型的案例。华为和深圳——从“链主”到“生态基座”,是“企业带生态,城市给场景,生态再反哺产业”的典型案例。深圳的城市级应用场景是华为生态落地的“试验田”,华为的技术基座又是深圳千行百业数字化转型的“公共底座”,生态越大,城市产业越强;城市越开放,生态越繁荣。比亚迪和深汕合作区——“一个链主的爆发,激活一整条产业链”,这是“龙头企业牵引、全链条集聚、产城融合”的典型案例。深圳为比亚迪提供土地、港口物流、政策与完整供应链土壤;比亚迪作为链主则虹吸上下游企业、反哺城市“世界一流汽车城”的产业定位。企业与城市共同把“单点企业”升级为现代化产业体系。
因果链是系统运行的动态机制,共生链是多重双向因果循环收敛之后形成的系统结构。共生系统内部仍然遍布因果传导链路,但已经不存在独立在先的单一驱动源。这一区分对政策制定具有现实启示。
第一,若系统尚处于发育早期,主体之间尚未深度绑定,更多体现为因果关系,此时靶向干预单一关键变量可以取得较好成效。第二,若系统已经演化至共生阶段,简单沿用单向因果思维,只扶持某一类主体,往往收效有限。针对共生系统,政策重点不再是简单“改变某个因”,而是调节主体之间的连接机制,疏通要素循环,维护整个生态的耦合关系。第三,共生不等于良性共赢,部分环节仍然会形成路径锁定,低水平技术、同质化资本与低效市场相互强化,整体创新效率偏低。面对这类负面共生,不能只改造单一要素,需要多点改善,倒逼创新生态迭代升级。
强化创新和产业活动生态化、体系化的实践路径
根据深圳及若干城市的经验,我们从主体群落培育、要素循环机制、完善运行机制、制度环境优化、风险防范治理、政府角色转型等方面,提出强化创新和产业活动生态化、体系化的实践路径,供各城市在培育创新生态时参考。
第一,培育多元异质创新主体群落,夯实生态多样性基础。多样性是生态化的根基,必须避免主体同质化、生态位重叠内卷。要构建梯度化主体谱系,兼顾不同主体匹配差异化生态位。鼓励差异化定位,推动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支持链主企业开放供应链、技术平台、测试场景,带动中小创新主体参与创新联合体,形成共生而非零和的竞争格局。
第二,打通创新要素循环流转,建立创新生态的物质能量循环。生态化区别于传统创新模式的关键,要素不是一次性投入,而是可流动、可重组、可循环再生。首先要促进人才循环,破除体制壁垒,推动人才在高校-科研院所-企业之间双向流动,同时要促进技术与知识产权循环、科技金融循环,以及数据、仪器设备等公共资源循环共享。
第三,完善“变异-试错-筛选-扩散”的创新演化闭环,激活自优化能力。模仿自然生态演化逻辑,把试错作为生态化的内在功能,而不是单纯追求项目成功率。制度层面宽容合理失败,强化市场作为核心筛选器,健全成果扩散外溢机制,鼓励跨界交叉创新。
第四,构建竞合协同演化机制,促进主体与环境双向塑造。生态化不是单纯竞争,是竞争筛选+共生协同共同演化。所以既要保护公平创新竞争秩序,依靠技术、产品开展竞争,淘汰低水平无效创新;又要通过制度变革进一步释放创新空间,深化产学研深度融通,形成“技术变革倒逼制度变革、制度变革赋能技术创新”的双向循环。
第五,优化制度环境,营造生态化的“土壤与气候”。政策、法治、文化共同影响创新生态的健康进化。要通过完善法治与规则基础,推动创新文化建设,重构对创新失败的社会认知,建设多层次创新服务中介体系等,引导创新生态演化走向。
第六,加强生态风险治理,防范生态化异化。生态化是中性过程,放任自组织会演化出垄断、资本无序炒作、伪创新泛滥、赢者通吃等病态结果。生态化功能强化不等于完全放任。为此,需要约束垄断性负效应,建立负反馈纠偏机制,守住伦理安全底线,强化系统韧性建设。
第七,推动政府角色转型,从“创新设计者”转向“生态营造者”。强化生态化功能,要求转变政府干预模式,着力营造好的营商环境,完善制度规则,建设公共平台,打通要素流动壁垒、维护市场公平。要界定有为政府的边界,对市场失灵领域进一步加大支持;对市场可以完成的创新活动,则减少直接干预。可以采用柔性治理、沙盒监管等方式,适配创新生态动态演化特征,兼顾活力与风险防控,让创新的种子在有温度、有边界的土壤里自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