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蔡晓梅（华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生态文明与绿色治理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由旅游大国迈向旅游强国的战略决胜期。与既往侧重于基础设施投入与市场规模扩张不同，这一阶段的核心在于以生态文明理念重构旅游发展的底层逻辑，推动绿色转型从技术性修补升华为系统性重塑。建设旅游强国，其路径在于站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度，探索一条生态优先、绿色低碳的高质量发展之路。这要求我们从零散的景点开发，转向对国土生态与文化资源进行系统性规划、保育与价值转化，以构建一个全域性、网络化的高质量游憩空间体系为目标。

　　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的张力

　　近年来，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取得显著进展。国家公园体制稳步推进，生态保护红线制度全面落地，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成效初显。众多自然保护地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果丰硕，绿色发展理念日益深入人心。在此基础上，部分区域已探索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初步路径，生态与旅游的协同发展展现出积极前景。

　　然而，在产业基层实践中，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之间仍存在一定张力，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在价值转化方面，生态资源富集区与经济欠发达地区高度重叠，部分地方在脱困压力下易陷入保护与发展的二元抉择困境，传统发展路径依赖依然存在，生态价值向经济价值转化的机制尚需完善。其二，在空间管控方面，现行治理体系缺乏精细化的动态承载力监测机制，旅游旺季的大规模客流可能突破生态阈值，引发植被退化、水体污染等风险；同时，刚性空间用途管制有待加强，开发活动有时会挤占生态敏感区，生态保护红线的执行效力需进一步提升。其三，在旅游体验方面，部分生态旅游产品同质化明显，浅层消费多于深度生态教育，游客体验偏重感官刺激，对生态文明实践的带动作用有待增强。

　　从资源利用到价值共生的绿色发展

　　要摆脱上述困境，必须在理论逻辑上进行一次深刻的范式转换。传统的旅游开发遵循的是资源、产品到效益的线性逻辑，生态被视为可供榨取的原料；而绿色发展的底层逻辑应是生态本体论，即承认生态系统本身是具有主体价值的生命共同体。

　　生态文明逻辑的第一重内涵是红线。这并不是说为了保护而放弃发展，而是将环境承载力确立为不可逾越的刚性约束。例如，青海省在打造国际生态旅游目的地的过程中，创新性地建立了准生证、出生证、健康证的三证机制，对所有旅游设施的建设规模进行严格的生态评估，确立了任何开发都必须服从保护的准则。这种制度设计将环保压力内化为运营准则，倒逼产业向低碳转型。

　　生态文明逻辑的第二重内涵是价值共创。绿水青山要转化为金山银山，不能依靠竭泽而渔的物理变现，而应依靠制度创新的化学催化。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推出的碳汇旅游模式提供了较好的范例：游客可通过购买林业碳汇抵消旅行碳排放，或认养固碳树种参与生态修复。在这种模式下，游客从环境的消费者转变为守护者，生态价值通过市场机制实现了增值与反哺。这是一种超越了简单门票经济的共生模式。

　　构建政府、产业与社会的协同发展路径

　　基于上述逻辑，推进旅游强国建设应构建一套多主体协同的治理体系，其核心在于通过清晰的权责界定与激励机制，将生态保护的正外部性有序转化为各方的内生发展动力。

　　在行政治理方面，从招商者向守护者与供给者转型。政府的角色应从单一的招商引资者，向国家生态安全屏障的守护者、优质生态资产的管理者以及高质量公共游憩空间的规划与供给者转型。这种转型的关键，在于确立刚性的生态空间开发边界，如同严守耕地红线一样严守生态保护红线。一方面，刚性落实生态空间用途管制，建立特许经营准入的负面清单，严格划定生态保育区与低干扰游憩区的边界。另一方面，加大绿色公共产品的供给力度，统筹规划覆盖城乡和连接山水的风景道、绿道、遗产廊道等公共游憩网络体系。其最终目标，是确保最珍贵的自然与文化资源能够匹配最可持续的运营，在实现国有资源资产保值增值的同时，为旅游强国建设奠定坚实的制度与空间根基。

　　在产业升级层面，从门票经济向运营山水与价值共创转型。面对“门票经济”边际效益递减，市场主体应打破对资源进行简单变现的路径依赖。以梅里雪山、金佛山等世界自然遗产地为代表，企业应转向运营“一段精心保育的山水、一条充满故事的线路”。通过深耕生态教育、自然研学等高附加值服务，依托国家公园、国家植物园等核心载体，构建现代化生态产品价值转化路径，将“绿水青山”的生态价值转化为具有高端溢价能力的产品，实现价值链的跃升。

　　在社会动员方面，从旁观者向主人翁与共情者转型。对目的地社区而言，需通过制度化的利益联结机制实现身份重塑。如在云南阿者科村的模式中，村民以资源入股并依据生态管护绩效分红，从产业链末端参与者转变为发展的主人翁与受益者。对广大游客而言，旅游活动应超越单纯的感官愉悦，将无痕旅游、低碳出行内化为自觉的责任消费行为。当社区居民的守护与旅游者的责任形成良性互动，便为旅游强国建设注入了最深厚的内生动力。

　　最终，旅游强国建设的目标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助力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我们应该深刻认识到，旅游之强，在于生态竞争力、文化软实力与社会凝聚力的协同增强。通过生态文明逻辑的重塑与绿色发展路径的坚定践行，我们不仅要打造一批世界级的旅游吸引物，更旨在系统性构建一个生态优先、全民共享、永续利用的高质量国土游憩体系。这超越了一个产业的范畴，关乎美丽中国建设的全局。广大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与业界同仁理应携手，以生态为基、以文化为魂，共同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厚重的文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