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凯（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全球科创人才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两项重大部署相互关联、彼此支撑，为“十五五”时期人才培养指明了方向。从人才发展视角看，物质资本积累终究服务于人的成长与价值实现，而人的素质提升又会反哺物质资本使用效率与产出质量。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正是实现这种紧密结合要求的体制机制保障，破解长期以来教育、科技、人才领域各自为战的壁垒，让物的投入与人的培养形成协同合力。在人口结构深刻调整、技术变革加速演进、产业升级持续深化的背景下，唯有探索构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人才培养路径，才能让科研设施、设备平台等物质资源切实转化为人才成长支撑，让人力资本投入有效释放为创新动能。

　　究其根本，人才培养要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相结合，背后有着内在逻辑，是时代发展、技术变革与制度革新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发展逻辑深刻转型，资源配置重心从以物为主转向以人为本。“投资于物”模式在特定发展阶段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随着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人口结构深度调整、劳动力供给呈现“量减质升”特征，单纯依靠物质资本积累的边际效应正在下降。如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关系已转变为融合共生关系——投资于人并非替代投资于物，而是让二者形成合力。一方面，将更多资金配置于人力资源领域，可提升劳动者素质、生产效率和职业适应性，让物质资本投入获得更高回报；另一方面，加大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人才培育支持，能让科研设施、实验平台等物的投入真正转化为创新产出，形成人的成长牵引物的布局、物的投入支撑人的价值实现的良性循环。

　　其次，技术变革加速演进，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提出全新要求。“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数智技术创新，深化拓展‘人工智能+’，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和治理能力提升”，技术迭代正深刻改变人才培养的目标与方式。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显示，到2030年，全球将有9200万个工作岗位流失、1.7亿个新岗位诞生，同时相当数量的劳动者现有技能将在5年内过时。这并非简单的岗位迭代，而是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洗牌，意味着不少劳动者需更新技能才能适应变革。其深层变化在于，机器承担更多执行性工作后，人的价值集中在综合集成、价值判断等机器无法替代的领域——物越是强大，人的核心素养越需要提升，二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相互赋能的共生关系。人才培养的核心命题，正从教会操作转向培养适应力，从掌握工具转向驾驭复杂。

　　最后，体制机制加速重构，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从分散运行转向一体推进。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提出，意味着三者从各自为战转向系统集成、协同发力，推动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深度融合。这一推进的关键，正是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统筹谋划。让实验室、中试平台等创新基础设施布局同步支撑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让产业园区、实训基地等生产性投入深度嵌入教学环节，让财政资金、社会资本投向物时明确人的培养目标与预期产出，推动产教融合从“物理连接”走向“化学融合”。当教育、科技、人才三者在同一目标下配置资源、在同一过程中协同发力，物的投入与人的培养才能形成真正的合力。这种体制机制变革，正重塑人才培养底层逻辑，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提供坚实制度保障。

　　当前，我国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人才培养已具备坚实基础。在投入规模上，2026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突破30万亿元，教育等4项民生支出超12.4万亿元，与基础设施、科研设施等物的投入形成双轮驱动，政府投入日益聚焦人的需求与发展。在政策设计上，“十五五”规划纲要对此作出系统性部署，推动教育科技人才平台与人的培养同步布局，探索长周期资助模式，完善科研人员流动政策，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提供政策支撑。以“杭州六小龙”为代表的民营科创企业，依托高校学科积淀、高能级平台硬件、青年人才集聚的合力，成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鲜活实践样本。

　　在看到进展的同时也应认识到，当前人才培养中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未能形成合力的现象依然不同程度存在。在资源配置方面，长期存在的“重硬轻软”倾向使政策激励更多投向硬件建设，而教师的企业实践经验、课程与产业的适配性等见效慢但回报率更高的软件投入相对不足，导致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仍存在脱节。在平台建设方面，存在“先物后人”或“先人后物”的错位现象，要么投入设备却未引进适配人才，要么引进人才却无配套科研平台，造成资源浪费。在评价激励方面，“四唯”倾向仍未根本扭转，使关注点更多聚焦于外在标签而非实际价值，让投资于人在一定程度上异化为投资于标签。在能力培养方面，AI设备、智能平台等物的更新速度快于课程体系、教学方法等人的适应速度，学生在AI工具深度应用与场景化能力上仍存在差距，这种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时差正在成为制约人才培养质量的关键瓶颈。

　　为破解现存发展痛点，打通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堵点、难点，全方位升级人才培养体系，需要从资源配置、平台建设、评价激励、能力培养等方面同步发力，构建适配时代特征的长效育人路径。

　　第一，推动资源配置逻辑从“重硬轻软”转向“软硬并重”，建立以人为核心的投入评估机制。调整以设备采购、基建投入为导向的资源配置方式，在教育、科技、产业平台立项评估中，增设人才培养绩效指标，将师资配备、课程开发、实训资源等“软件”投入纳入考核。探索建立“物随人走、人随物转”的资源调配机制，新建科研、实训平台需同步制定人才引育计划和教学转化方案，确保物的投入始终服务于人的培养。优化财政资金分配，逐步提高教师能力提升、校企联合教研等“软件”投入比重，实现硬软件资源协同适配。

　　第二，推动平台建设逻辑从“先物后人”或“先人后物”转向“人物同步”，构建平台与人才的耦合发展机制。摒弃先筑巢、后引凤的线性模式，将人才引育计划作为平台立项前置条件，将平台配套方案作为人才引进的必要保障，实现筑巢与引凤同频推进。对国家实验室、大科学装置等高能级平台，建立平台建设与人才队伍同步考核机制，确保两类资源协同配置。推动存量平台资源开放共享，搭建国家教育科技人才资源信息平台，开放大科学装置、科研数据、实训设备等物的资源，让更多人才借助优质平台成长。

　　第三，推动评价激励逻辑从“以数为据”转向“以贡献论”，建立分类多元的人才价值衡量体系。扭转“四唯”倾向，重构人才价值认定逻辑，让提出真问题、突破真瓶颈、创造真价值的人才得到认可与重用。对基础研究人才，重点考察科学发现的认知拓展价值与实践检验能力，推行同行评议与长周期支持相结合的评价方式；对应用研究和技术开发人才，以产业痛点解决、成果转化为核心指标，将技术转让合同、产业解决方案等纳入评价范围，让实验室的“物”转化为产业的“力”。同时，赋予用人主体评价自主权，让人才不必在数论文、攒项目中消耗创造力，敢于挑战前沿、敢于坐冷板凳，让资源真正投入于人的创造力和难以被量化的未来价值。

　　第四，推动能力培养逻辑从阶段性教育转向终身学习，建立面向技术迭代的素养持续更新机制。立足数智技术快速迭代特点，将数字素养和AI技能纳入终身学习体系，建立覆盖职前、职中、职后的梯度化培训内容，满足不同阶段学习者的技能更新需求。破除年龄与学习能力、创新潜力的绑定思维，打破职场年龄壁垒，为各年龄段劳动者提供平等培训与发展机会，实现经验积累与技能更新互补。探索建立“个人学习账户”制度，实现学习成果与职业发展、薪酬待遇、职称评定的有效衔接，推动行业龙头企业、院校联合开发动态模块化课程，让人才能力更新跟上物的迭代节奏，实现人与技术、人与设备的深度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