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稻葵、厉克奥博（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

　　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不仅是理论发展的需要，也是更好指导实践发展的需要。就经济学领域而言，世界范围内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的发展呈现出一定规律。顺应和把握规律，可以更好地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

　　经济学知识体系发展具有一定规律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表明，社会大变革的时代，一定是哲学社会科学大发展的时代。”工业革命催生了经济学作为独立学科的诞生。从工业革命以来的世界发展历程看，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发展呈现出一定规律。

　　重大经济学突破产生于重大经济实践，但影响深远的经济思想的产生还需要具备其他条件。英国工业革命彻底重塑了人类的经济形态，现代经济学的基本概念几乎都是围绕工业社会建构的。没有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社会大变局，就不会有现代经济学的诞生与演进。但反过来看，尽管日本由一个落后农业国迅速实现现代化，其经济思想领域的成果却缺乏世界影响力。总体看，重大经济实践要产生重大经济学贡献，需要三方面条件。一是经济要长期稳定发展。这是经济学知识体系形成和发展的基础和前提。二是政治上要独立自主。只有这样才能打破知识生产上受到的话语支配，立足本国实践自主设定议题、提炼概念、构建话语，真正实现知识生产的主体性与原创性。三是具有比较厚重的文明沉淀。知识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建立在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基础之上，悠久的历史经验与文化基因能够孕育出具有本土底蕴与原创性的概念理论。

　　同时需看到，在经济学知识体系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学科比学派更具一般性和生命力。学科是知识的门类，学派往往是针对特定历史时期的突出问题而发展起来的，有着鲜明具体的观点和主张。一般来看，随着时间推移和条件变化，特定学派的观点和主张会过时，而同一学科之下的其他学派会应运而生。比如，起源于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的凯恩斯学派推动形成了宏观经济学这门经济学的分支学科。凯恩斯学派在全球宏观经济学界曾一度十分盛行，但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之后，面对资本主义国家的滞涨问题，其解释力和主导地位逐步式微，其他学派逐步兴起。但宏观经济学作为一门分支学科则一直蓬勃发展。

　　中国经济发展的伟大实践具备产生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条件

　　当代中国正经历着我国历史上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也正在进行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这是一个需要理论而且一定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对照上述历史经验和规律，观察中国经济发展伟大实践可以发现，这一伟大实践给理论创造、学术繁荣提供强大动力和广阔空间，中国具备产生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的条件。

　　从经济看，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取得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长期稳定“两大奇迹”。这主要体现在：经济总量持续提升，已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由低收入国家跃升为中等偏上收入国家；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改善，人均预期寿命从1978年的68.2岁提高至2025年的79.2岁，人类发展指数从1990年的0.499上升至2023年的0.797。与西方搞对外扩张、资源掠夺的发展方式不同，中国走的是和平发展道路。比如，为全球消费者提供物美价廉的商品，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并积极参与全球公共产品提供，推进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让发展成果惠及世界各国。这为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提供了实践基础。

　　从政治看，我们党坚持独立自主开拓前进道路，坚持把国家和民族发展放在自己力量的基点上。在革命、建设、改革各个历史时期，我们党坚持从我国国情出发，既没有依赖外部力量也没有照搬外国模式，探索并形成符合中国实际的正确发展道路。当前，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单边主义、霸权主义沉渣泛起，中国有理有据进行斗争，着力推动全球经济平稳运行。这为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奠定了坚实支撑。

　　从历史看，我国拥有5000多年文明史，在历史上曾长期领先世界。这在世界范围内是独特的，与英国以及欧洲大陆思想传统相比具有鲜明的自身特点。在长期的文明演进过程中，中国人形成了看待世界、看待社会、看待人生的独特价值体系、文化内涵和精神品质，创造了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积累了丰富的中华优秀传统经济思想。中国长期的历史积淀为新时代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提供了丰厚滋养。

　　立足伟大实践、抓住重点问题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

　　中国经济波澜壮阔的伟大实践，既为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厚植了实践根基、提供了现实条件，也提出了紧迫要求。我们必须增强理论创新的行动自觉，坚持以习近平经济思想为指引，立足新时代中国经济实践，加快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

　　具体来看，要坚持问题导向、增强问题意识，直面以高质量发展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时代课题，直面真问题、回应新诉求；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经济思想、人文精神、道德观念等，运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基本原理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同时，系统梳理、科学归纳中国经济发展实践经验，凝练打造既有中国特色又能与国际对话的标识性概念、原创性范畴，在此基础上遵循严谨内在逻辑，搭建起逻辑严密、学理自洽、体系完备的经济学知识体系。

　　当前，政府与市场关系是能够凝练形成具有中国特色、可与国际对话的标识性概念、原创性范畴的重要切入点。这是因为，从国际看，如何实现政府与市场的协同发力是现代经济发展的一个核心问题，包括许多发达国家都一直在探索其有效路径；从国内看，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是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核心问题。在实践中，我国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构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建设法治经济、信用经济，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把政府与市场关系的认识提升到新的高度。

　　正因如此，从政府与市场关系入手正确总结中国经济发展经验，从中提炼出既有中国特色又有普遍意义的理论，并以此为切入点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具有广泛包容性和发展前景。这既有利于将中国为什么“能”的内在逻辑和普遍意义阐释清楚，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理论力量；也有利于在形成相关学科的同时，更好同国际对话并赢得国际学术界的广泛理解与认可，为发达国家推动现代市场经济发展和发展中国家实现现代化提供具有一般意义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