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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李莉(东南大学艺术人类学与社会学研究所所长、东南大学首席教授)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纲要》)第34章明确提出:“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和统一监管,推进管理资源整合,建立文化遗产保护督察制度。”这标志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从单项抢救向整体生态维护转变,我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正在进行系统性升级。非遗整体性保护与传承正在深刻地改变着中国大地上的文化景观,包括当下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这种保护一方面要保护其传统根脉,另一方面还需要有结合当代需要的活化。
先锋人群激活遗产资源
遗产资源就像自然资源一样,如果我们不去激活它,它就是静态的和没有生命力的。激活它的不是任何的物质,而是人这个群体,可以是当地的非遗传承人,也可以是外来的群体。笔者在长期的田野考察中发现,一个地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往往是由当地的非遗传承人来传承,但能够真正激活它和发展它的往往是其与外来的群体的互动。近年来,有许多艺术家、设计师、媒体人等富有创意的群体,正在向遗产资源富集的乡村或城镇流动,正是他们的流动激活了当地的传统手艺和非遗表演,使一个地域的文化与经济得到发展。笔者将这些群体称为“先锋人群”,如当下的艺术乡建,一方面是高校艺术或设计专业的师生,到乡村或传统手工艺城镇去实习或帮助乡村做艺术赋能乡村建设的项目;另一方面是这些艺术院校的学生们在实习或做项目的过程中,学习了当地的传统技艺,熟悉了当地情况,毕业后就到当地驻村开工作室,甚至一些院校教师也在寒暑假到当地开工作室。他们的到来改变了当地的人口结构与社会结构。
如云南鹤庆新华村,最早是村庄的农民到藏区去学手艺,然后回到村里做银器,因为经常有高校的师生参与设计并在当地建立实习基地和工作室,促进了当地银器设计的多元化,在具有地方特色的基础上赋予了当代的审美价值,扩大了市场的需求,各种手工艺传承基地与体验工坊的出现极大地促进了当地文化与经济的发展。云南南华的彝绣产业也是如此,当地有很好的彝绣传统,在没有高校师生参与前,市场仅局限于当地,后来由于一些高校艺术学院的帮扶,在保存原有传统刺绣技法的基础上,开拓了许多与当下紧密结合的生活日用产品并与一些国际一线品牌合作,极大地促进了当地彝绣产业的发展,帮助许多人实现了就业。
最有说明性的案例莫过于景德镇的发展,景德镇是一座传统的陶瓷手工艺城市,在国家非遗保护工作的促进下,形成了丰富的传统技艺以及完整的手工艺生产分工合作的产业链。这里不仅是当地近十万陶瓷手艺人的从业地,也是全国甚至海外高校艺术专业学生学习与创作的实践场地。
新中式生活方式推动城乡融合
《纲要》写道,“加快形成绿色生产生活方式”。当下,中国已经出现的新生活方式正在受到全世界的瞩目。通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创新,新中式生活正在祖国大地处处呈现,吸引了众多国内外游客。仍然以景德镇为例,大量的“景漂”来到景德镇不仅促进了景德镇的城市发展,还带动了景德镇周边乡村的发展,与当地工匠一起在周边乡村建立了一百多个手工艺集散地。与工业时代城市繁荣加速乡村衰败的情况完全不同,这里是城市的发展促进了乡村的繁荣,形成了新的城乡互动和城乡融合的关系。
艺术院校毕业的学生来到景德镇与当地非遗传承人一起做各种手工艺劳动,自称手作人。由于手作人的参与,我们在景德镇看到的不仅是被出售的各种生活器物,还是一种由传统手工艺与现代时尚结合而打造出来的艺术化的新中式生活。这呈现了一种农业时代田园诗般的生活场景,各种家庭手工艺人分散在景德镇周边的乡村,他们平日在乡村做手艺,周末进城赶集,这样的场景带动了乡村和城市的整体发展。
非遗发展促进乡村振兴
这样的发展模式从深层逻辑看是发达的交通硬件设施与网络加持的结果。纵观历史,唐代的经济起飞就在于开凿完成大运河工程,使中国南来北往的水陆交通得以通畅,在长江、黄河及大运河两岸出现了许多手工业城市及手工业生产集散地,不仅推动了内陆的经济发展,而且加速了与东亚、东南亚以及伊斯兰世界的贸易往来,让中国成为当时最大的制造国与出口贸易国。今天也一样,截至2025年底,中国高铁营业里程位居世界首位,超过其他国家高铁营业里程的总和。物品的输出背后一定是文化和文明的输出,今天中国输出的不仅是工业产品,还包括文化产品。随着交通与网络的便利,许多重要的文化赛事与时尚秀场开始从城市中心移入乡村田野,非遗表现的场所不仅在实体空间也在网络空间中发酵,如侗族大歌、苗绣银饰、和美乡村的“村T”、非遗民族服饰T台秀等这些在乡村表达的非遗项目,在虚拟空间也引发全网数百亿次的点击。这样的场景让许多以往被遮蔽在偏远乡村的非遗被全球看见和关注。中国的乡村正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一种集生态、人文、高科技为一体的后农业文明现象,是一种新的文明形态,正是这种新的文明形态让中国式现代化走出了一条有别于西方现代化的道路。
中国启动非物质文化保护工作已经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这一工作层层递进,经历了从最早的抢救性保护(1.0记录保存),到生产性保护(2.0活态传承),到创新性转化(3.0创新性保护),到系统性保护与发展(4.0地域性整体保护),再到中华文明全面复兴(5.0文明升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关乎的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保护,还关乎中华文明在当代的全面复兴。当然,我们还要认识到,非遗保护的各层级同时也是并列的,需要同时存在并形成动态性结构,才能推进我国非遗保护事业的良性发展,并在这一过程中,抓住文化、经济、政治方面的政策机遇,让非遗保护工作成为国家新发展模式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