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凯源（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推动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国家治理和社会发展更好相适应，持续增强发展动力和社会活力。社会活力既关乎社会公平正义、民生保障与社会整合，也关乎社会秩序与发展预期，是推动高质量发展和基层治理现代化的重要支点。如何通过制度设计激发社会内生动力，引导社会力量有序参与公共事务，成为当前基层治理亟待解决的现实课题。

　　然而，伴随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结构深刻变迁，一些地区在红白事操办、社会交往和公共参与中出现铺张浪费、相互攀比等现象，不仅加重家庭负担，也增加基层治理风险。对此，单纯依赖行政命令或强制性手段治理此类问题，面临成本高、弹性不足、难以持续等问题。近年来，福建省石狮市等地探索形成的激发型公益实践，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有益参考。当地党委、政府客观认识群众的荣誉追求和比较心理，通过制度化安排，将其引导至公益参与和公共事务支持中，逐步形成一种以公益为导向、以制度激励为支撑的基层治理创新模式。这种治理方式的转向，不仅降低了治理成本，也有效释放了社会活力，形成多方协同的治理合力。

　　从“讲排场”到“比贡献”

　　激发型公益实践既不是对传统文化的简单回归，也不是对个体道德的泛化呼吁，其关键在于通过制度化引导，对地方社会中长期存在的文化资源与社会心理进行重构，使之转化为稳定、可持续的公共行动能力。

　　在熟人社会，日常交往中形成的声望评价、荣誉体系与行为期待，构成了一套社会文化。在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这套依附于血缘、地缘与熟人网络的社会文化既可能缓冲经济差异的分裂效应、维系基本秩序，也可能在缺乏有效引导时异化为炫耀性消费和无序攀比，强化群体内部差异、削弱公共性。石狮市的实践表明，通过制度设计推动伦理资源的公共化转向，可以把地方文化转化为促进公共事务的正向力量。

　　通过价值导向与制度引流重塑社会声望的评价体系。稳定的社会秩序需以明确的社会评价体系为基础。石狮市移风易俗实践通过制度设计重塑社会声望的评价逻辑，以制度化规范划定底线，为公益参与开辟了一条合法性更高、回报更持久的新通道。例如，石狮市出台深化移风易俗工作方案，明确提出“喜事新办、丧事简办”的工作目标，要求机关企事业单位党员干部、公职人员、企业家和带头人发挥表率作用，并设立清晰的量化标准与处罚措施。更为具体的是，对婚宴桌数、白事天数等作出规定，违反者每多一桌或多一天，会受到相应处罚，罚金归入公益基金。这样的制度安排一方面遏制了铺张浪费，另一方面也在无形中减轻了群众“节俭办事会吃亏、会丢面子”的心理压力，为移风易俗提供了可执行、可监督的抓手。

　　以荣誉机制进行“价值引流”，让公益成为新的体面来源。当地并未否定熟人社会对“面子”的重视，而是通过制度创新，把社会声望的获取方式从宴席规模、菜肴酒水档次等排场比较，转向公益贡献与公共责任。例如，地方慈善组织与村居自治组织协同，对公益捐赠和公共服务参与设立公开、透明的荣誉激励机制：简办喜事并捐赠者，可提前在住家门口张贴红榜致谢，让往来宾客一目了然。石狮市慈善总会《关于鼓励支持慈善捐赠行为的意见》倡导简办、新办婚嫁喜庆活动，鼓励将节约的资金用于慈善捐赠。对于捐赠数额达到一定规模的捐赠者，可邀请相应层级的市领导出席捐赠仪式，现场对捐赠者的公益善举予以表彰。实践中，这类捐赠仪式常穿插于宾客齐聚的宴会场景，并通过电视、报纸和官方新媒体平台集中宣传，使“做公益”在社会层面获得可见、可传播的荣誉回报。

　　这一系列制度安排效果显著。据统计，石狮市灵秀镇仅在2025年上半年，就因红白事简办节省非必要支出超过千万元，而同期通过公益渠道募集资金超过百万元，主要投向老年协会、教育促进会和村级互助项目。“少办酒席、多做公益”逐渐成为新的体面选择，“讲排场”的比较心理被有效引导为“比贡献”的公共行为。

　　把公益热情组织起来

　　如果说价值导向解决“为何参与”，那么组织统合则解决“如何持续参与”。个体层面的公益热情，只有通过稳定的组织载体，才能转化为长期的社会活力。在地方党委、政府领导下，各类社会组织在承接、放大与稳定公益参与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教育促进会体系成为承载公益参与的关键平台。在党委、政府领导下，石狮市推动镇级、村级教育促进会全面覆盖。教育促进会不仅承担资金募集功能，更通过规范章程和透明运作，成为社会资源配置的重要枢纽。近年来，石狮市全市9个镇、街道办都设立教育促进会，累计募集教育基金超过3.2亿元人民币，用于奖教助学、改善办学条件。这一平台突破了传统慈善局限于“同村同宗同族”的乡族格局，使捐赠从私人情分逐步转向出于公德、面向城市长远发展的“造福桑梓”。

　　民间文体组织的公共性转化为社会参与提供了更加开放的渠道。石狮市篮球氛围浓厚，村赛、镇赛、邀请赛常态化开展，下辖宝盖镇代表队连续多年获得全省“村BA”冠亚军。篮球赛事以技艺与规则为核心，弱化身份与户籍差异，使外来人口能够自然融入社区公共生活。大多数情况下，球队与协会并不止步于体育竞技，还延伸出志愿服务、公益行动等公共事务参与，中青年群体由此成长为基层治理的重要协同力量。

　　青年商会、青年联合会等枢纽型组织积极引导新生代企业家参与公益实践。石狮市青年商会倡导婚礼早开席以减少食物浪费、不炫耀嫁妆、简办婚礼，并将节省资金捐赠给外来务工子女所在学校。晋江的世界晋江青年联合会资助心连心公益基金会，长期关怀特教学校学生，同时赞助“说咱闽南话”社团，面向海外侨胞传播祖国发展成就和侨乡新貌。跨地域、跨代际的公益网络由此形成，基层治理的社会基础也随之拓展。

　　从实践效果看，激发型公益实践不仅改善了社会风气，更促进了社会活力与社会生产力的协同发展。其中，“德治”实践和公益资金在维系村庄与社会心态秩序方面具有独特作用，通过调节社会心态秩序，营造稳定包容的发展环境。将简办红白事节省下来的资金投入慈善捐赠，用于奖教助学、改善办学条件与养老服务等，不仅减轻基层治理的财政压力，也在村庄社区中培育邻里互助的心态氛围，使政府引导（法治、规则）、社区互助（自治、情感）与传统德治形成相互支撑的治理结构，推动基层治理现代化。尤其是教育促进会等平台，使社会财富得以长期、可持续、有制度保障地转化为人力资本投入。公益资金在使用中强调“只认学籍、不限户籍”，只要确有需要即可获得资助，只要表现优秀即可得到奖励，显著增强了人们的城市认同感和归属感。从长远看，这为地方产业升级和新质生产力培育储备了稳定的人才基础。未来，各地应结合自身文化禀赋和社会结构特征，探索多样化的社会活力激发机制，通过完善制度激励、强化组织统合，使社会活力持续、稳定地服务于公共目标，从而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夯实坚实而深厚的社会基础。